【獒龙】动物凶猛(摇滚au,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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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昏暗中飞出隐藏的乐器,像站在夏天

高大的椴树下,千百张

昆虫的翅膀

嗡嗡掠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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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摇滚粗粝,总像北方的天气一样,大风挟着烟尘和霾。几个和弦用到底,riff疯狂重复不作喘息停留,直接把人送上高潮。

爆裂的鼓点像要穿透心脏,马龙把红石榴糖浆倒入雪克壶,节奏型变换的瞬间左手一正,右手抄起细口瓶,柠檬汁顺着壶壁而下,他的视线定定地盯着液面,适量则止。他夹了几块冰后盖上壶盖,单手迅速而有力地摇动,冰块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指腹传来凉意,酒液入杯,加一点汽水儿,覆一片柠檬在杯沿,完成,“你的。”

马龙说出这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吧台边穿着低领吊带衫的姑娘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举起酒杯啜饮一口,“很甜。”

马龙低头,没再看她。

他的耳朵在捕捉声音。

频繁的不对称节拍、生偏但无比流畅的和弦,带点油渍味儿的重破音,给人一种游荡的错落感。

台下没多少观众,台上的人自演自醉。据他观察,底下有一半观众都是来看主音的,每演完一首总有人大喊,“张继科你好帅!”

比如现在。

马龙皱眉,抬眼扫了一下那个姑娘,视线没按原路返回,偏向张继科。

他也在看他。

马龙瞬间低下头,摆弄手下的酒瓶,耳廓红了。

“哎,你们这些人,每回都说继科帅,”许昕戴着一副墨镜,这是他演出时的惯例,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夸我。”

粉丝跟着起哄,台下桌旁有个姑娘在喊,“许昕最帅!”

那是姚彦。

许昕笑得很开,即使他戴着墨镜,也能猜出他此时的目光一定投向姚彦。

乐队表演中场休息了一次,张继科绕过玩儿骰子拼酒的青年,走到吧台边,“老样子。”

“好的。”

视线的碰撞漫不经心,像吧厅里看似随机的光影,其实早就预设好每一秒。

张继科的口味不太让人摸得着头脑,马龙一直以为像他这样性格的人,会比较喜欢龙舌兰一类的纯饮,一口盐,一口闷。但他每次都只点Creaming Orgasm。伏特加的烈和润裹着奶味儿的甘甜,掺着杏仁白兰地的果味。酒如其名,奶油性高潮。

马龙把酒递给张继科,避开张继科的目光,“请慢用。”

张继科的视线没离开马龙,他尝一口,低声说了一句,“今天的奶味过量了。”

马龙先是怀疑自己幻听,再是反思是不是比例没调好。

再抬头张继科已经不见了。

周末酒吧散场晚,基本是第二天四五点。

天还没亮,路灯照着前行的人投下一片阴影。

马龙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脑袋里不断回放张继科的每一个神情。他在台上从不笑,眼神扫过锋利如刀,有那么点睥睨众生的意味。他点酒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眼神迂回又逼近,让人不敢和他对视。

身后有人按喇叭,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马龙转过身。

许昕摇下车窗,“师兄,送你回去啊?”许昕每次结束训练都会问上这么一句,而马龙向来的回答都是,“我自己能回去。”

马龙这份工作是许昕给介绍的。许昕和马龙同是数学系,一个教授带的,许昕刚入学的时候马龙还是他们班班助,两个人关系很好。马龙拒绝家里的生活费,每个月还往家里寄钱,做家教一个月3000打底,寄给家里一半,剩下的吃喝,要买兵人得做额外的兼职,于是他在许昕驻唱的酒吧里做调酒师。

“……这人就是别扭。有车不坐,非要走回去。”许昕把头伸回来,摇上车窗。

张继科坐在驾驶座,脸上看不出情绪。马龙穿着一件白T恤,浅浅地勾出腰线,九分牛仔裤露出一截脚踝,走得轻快。

“继科?继科?”许昕推他,“开车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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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昕爱去找马龙吃饭,话题除了数学就是乐队。

许昕那个乐队叫肉食主义,然而乐队聚餐的时候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一个尿性,张继科是个素食主义。

乐队成员很喜欢给对方取代号,比如许昕叫大蟒,张继科叫藏獒。

马龙喜欢听许昕讲乐队的事,从中收集关于张继科的细枝末节。

他也爱听那些好笑的部分,比如方博总是百分百被全员怼,陈玘是年龄最大的那个。陈玘在琴行教鼓,偶尔会帮琴行办些活动,每到那种时候的乐队排练,许昕总爱跟方博开玩笑,“你去打鼓吧,反正贝斯也听不见。”方博想跟许昕干架,但他怂。

“两个月之后有个音乐节,我们被邀了。酒摊需要调酒师,三天给八百,去不去?”

“去,正好想收那个潜行盾。”

“你对兵人是真爱。”许昕精辟地总结。

肉食主义乐队只在本地学生圈出名,主办方邀请他们主要是觉得学生乐队便宜又新鲜,丰富音乐节的多元性和可看性是其次。

音乐节在海边举办,主舞台在沙滩,他们演出的场地在主舞台斜对面的云舞台,离海更近,名头听上去挺牛逼其实就是个小破舞台。说实话,像这种规格的音乐节,乐迷大多是集邮看大咖的,痛仰和扭机还没死呢,谁会在意你一个大学生乐队?再牛逼也得给大咖让道,谁让人家是你大爷的大爷。

许昕自然是不爽的,对面舞台特别闹,人群闹,音响也闹,他们这儿返听都快听不见了。还剩最后一首歌,他特别想罢演,他低骂了一句“操你大爷”,一没留神张继科跳下了台,来了一段指法细腻但风格暴力的前奏,一反他们乐队原创的风格,带点儿黑金的质感。观众自动给他让出一片空间,稀稀拉拉地散在场边。陈玘的鼓点迅速跟上吉他,方博节奏拉得很稳低音张力十足,樊振东把扫弦扫出一种铁马千军的架势,许昕开口直接上死嗓,嘶吼从胸腔迸发。

最后一个音止,张继科把琴狠狠往地上一掼,满脸轻蔑,“我操你妈。”

琴弦崩出两段,琴把和琴身断裂。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大海走去。

许昕了解张继科,知道这个时候让他一个人静静最好,他收拾好琴箱,带着乐队其他人一起去酒摊点酒。

樊振东年纪最小,还不太能喝,喝了一小口就放在桌上,抹了抹嘴。方博灌了一大口,舒畅地吐出一口气。陈玘没喝,抱着手臂斜眼看方博,“就知道嗷嗷喝。”方博委屈。

马龙忽然问他,“继科儿呢?”

“不知道,”许昕喉结滚动,青啤下肚,“去海边了。刚刚生气呢,把琴砸了。”

“把琴砸了?”马龙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对,把琴砸了,两万的芬达,这家伙不心疼我心疼啊……”

马龙猜张继科是真生气了,没个地儿发泄。即使他们俩认识也有两三年,互相之间的了解却只有寥寥。张继科少言寡语,但却是乐队的核心,他在作曲和编曲方面多有奇思。马龙喜欢那些旋律,让他联想到黎曼曲面、莫比乌斯圈……他的音乐总能让他有数学性思维联想。努瓦列斯老前辈说,数学家本质上是个着迷者,不迷就没有数学。

马龙不太对什么人着迷,数学是个例外,兵人是个例外,张继科是个意外,但却是于他而言,最好的意外。

临散场前马龙忽然接到许昕电话,“哎我去,我们以为他该回酒店了,结果没人,打他电话也不接,我们马上过来找他,师兄你要是不忙先帮忙找找啊?”

马龙二话没说,把服务生的围裙给撂了,提腿跑向海边。

海边的风吹散了一天的燥郁,砂砾低低扬起,擦过脚踝。他在海滩边狂奔,喧嚣世界离他越来越远。

他是在一片巨石滩边找到他的。

张继科屈腿盘坐在一方巨石上,手里掐着一根儿烟,火星在指尖明灭,背影看上去特孤独。

见到他的那瞬间,马龙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在一边儿磨磨蹭蹭,鞋底擦过细石铺成的浅滩,一颗滚石向远。

张继科先回的头,马龙先开的口,“……他们在找你。”

我也在找你。

张继科点点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马龙绕过碎石子踩着沙地跳过去,爬上巨石。

他正坐在他身边,他们之间隔着风,风掠过海面,咸咸的海潮味儿扑面,无形却又将什么聚拢。灯塔顶的天空明月高悬,夜间航行的船只发出低低的呜鸣。

有些场合,语言显得累赘而贫乏,苍白又无从落脚。最好的安慰或许是无声的,只要坐在他旁边陪着他就够了。

樊振东找到张继科和马龙的时候,马龙正枕在张继科的肩上,睡得安稳。

张继科对声音很敏感,他听到脚步声,转头比了个“嘘”,樊振东那句“找你半天了”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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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一个月酒局就没断过,一群人恨不得把学校周边的店全再吃一遍,把学校周边的酒吧全再浪一回。毕竟也许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有些鸟飞了就不回航。

马龙不是局局都去,局太多了,要都去估计得一个月醒不了酒。

马龙毕业后的走向很明确,继续保研,读博的事儿没想好,毕竟还有几年去考虑,总之短期内和学校脱不了联系。导师秦志戬偏爱马龙,说你往上读,再出国深造几年,回学校教书继承我的衣钵。

马龙低头笑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四月底高教园区由陈玘教鼓的琴行牵头,办了一场时间跨度很长的大学生音乐节,第一站在A大,最终站在T大,张继科他们大学。

音乐节就是折腾,把在校的学生乐队都折腾个遍,就算完事儿。

肉食主义在学生圈内混了三年,还算出名,偶尔接些商演。最近乐队谋划着出专辑,很多事儿得去接洽,挺忙,但还是抽空去了几场。

到张继科他们学校那一站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六月初,将毕业的老油条都打算趁这个机会再疯一把。马龙的学校和他离得不算远,坐地铁两站,他当然是去了。男孩儿童心未泯,在台前靠后用气垫搭的小型游泳池前灌水枪,冲进人群,抄着水枪乱喷,穿短裙的姑娘笑骂不断,说你丫滚远点儿,但其实人没真躲,反而靠近了些站。男女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儿。

北京这片有个摇滚泼妇团,目标是睡遍乐手,就爱讨论谁的鸡 巴弯,谁是秒 射王,学生乐队也不放过,毕竟大学生新鲜。马龙在MOJITO做兼职的时候,见过一个对张继科特别执着的姐姐,和那些红着脸在台下说“你好帅”的纯情少女不一样,人一下台就贴过去。有一回张继科又到他那儿点Creaming Orgasm,刚坐上吧台,那个姐姐立马攀上张继科,问他借烟。张继科看都不看她一眼,说完一句借个屁,抽出一根儿烟自顾点上,把那姑娘噎回去,从此再没出现过。

肉食主义今天这场压轴,也就是倒数第二个演,他们之前演出的乐队是从保定暗香出来的一支死核乐队,据说乐队主唱是从北京这片儿学生圈出去的,和琴行老板私交甚好,于是过来捧场。到死核乐队开始演已经九点多,场子躁得不行,最前排扎着头巾的花臂青年简直是pogo届毒瘤,带了一波死墙的节奏,年轻的肉体在奔跑中疯狂碰撞、尖叫。摇着大旗的瘦高个儿男青年显得淡定很多,谁知道刚才就是他起的头,带着二十来个男男女女开火车,还玩儿浇啤酒,不把所有人搞湿不罢休。汗液、荷尔蒙和酒,灯光、鼓点和尖叫,摇滚现场永远少不了这几样。主唱牛逼,水喉玩儿得很溜,那种沙粒感意外地均匀烧耳,前排pogo的青年们如见神祗,肩勾着肩拼命甩头摇动,一个红发戴夹骨耳环的少女从前排挣出,跳上舞台,只见那姑娘伸展双臂,在众人的惊呼和主唱的死嗓嘶鸣中向后一跃,所有人都伸出手把她推向人群靠后。

三首歌唱完,主唱开始和台下唠嗑,琴行老板九姐忽然上了台,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主唱一脸惊诧,把话筒递给九姐,“呃……首先,非常感谢各位来这儿捧场,音乐节最后一站,看到大家玩得尽兴,所有折腾好像都不那么累。然后……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刚才接到报警,说太吵了,扰民,因此音乐节不得不暂停。这件事儿都是我们的责任,很抱歉。我知道大家都还没躁够,但再要躁恐怕得明年。明年,还你们一个更躁的,今天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老板一个劲儿地道歉,台下一片骚动。

“报警?神经病吧!”“超70分贝了,人家报警也正常。”“之前几场都没问题啊,就这场叫停了。辣鸡学校……”“好像明天高考吧……”“这……也真是的,定个别的时间多好啊……”“犯不着报警吧?也太过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灌进马龙的耳朵,他脑袋里第一反应就是,肉食主义演不成了。

“……最后还有两支乐队没演,都快毕业了,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我们请乐队代表上来说几句话好吗?”

张继科作为乐队核心被推上了台,“快毕业了不意味着乐队结束,肉食主义不散,大家明年再见。还好多场呢,你们别太难过了。”张继科说了几句正经的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场下本来情绪低迷,被他一说全乐了。本来这一场就是张继科他们学校的主场,到场的几乎都知道肉食主义,还有好多是粉,粉一被安抚反而容易激动,全在底下直呼爱你一辈子。

最后大家散场的时候也没太不开心,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闹有人躁有人颓,和一般的音乐节散场没什么区别。

人散台空,场上还有摄像、工作人员和想要签名合影的粉丝留着,剩下几支乐队还在边上临时搭的棚里互相交流。

“去拍合照吧,虽然没能尽兴,留个影儿呗。”方博乐观得很,肉食主义不缺这一场,就是有点遗憾,毕竟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场演出。

“行,上台。”

几个小伙外加姚彦在台前站成一排,暖调的黄光打下来,照在年轻的脸上,特别好看。

马龙留着没走,他担心张继科脾气上来,结果居然没有,看着挺平静。马龙胸前挎着相机,相机曾经忠实地记录有关张继科的每一场演出,和主唱互动时的笑,利落的扫弦,有一场不太开心,全程冷着张脸……

一说要合照,人又聚了点儿回来,都是摄影和粉丝,在不同的角度拍他们。

马龙混在这些人里,镜头对着台上,偷偷把拉近,张继科的笑撞入视线。

他设了连拍,咔咔摁了好多下,如果把那些照片连起来看,这一幕就会一直重放。

他要是能一直这么笑该多好。

“师兄,”许昕果然还是发现了马龙,“上来一起合影呗。”

马龙连忙摇头,“别别别,我又不是乐队成员。”

“你是亲眷,不一样。”

马龙心想我又是哪门子亲眷,朝许昕翻了个白眼,“你们跟姚彦好好拍吧……”

他前脚出了场地,后脚就开始后悔,许昕调侃他一句,他怎么就走出来了呢?

他拖着脚上了地铁,一路上还有些恍惚,抱着相机看看今天份的张继科,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太对。

按这个人的脾气,这么平静,说不准一会儿得炸。

马龙脑子里乱糟糟的,回了寝室连闫安叫他都慢半拍。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把音乐节现场带来的味道统统洗掉,一股脑儿扎进床铺,心里总觉得惴惴的。

闫安在边上打LOL,杀到昏天黑地,耳麦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来!开黑!”

马龙从床上跳起来以后的一连串动作让闫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甚至摘下耳麦,“你干嘛去? ”

“我还没吃饭呢!”门关上了,人不见了。

这个点吃饭?闫安不太信,挑挑眉,键盘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

出了校门马龙拦了一辆出租车,“去T大。”

车窗摇下,带着沙尘气的风灌进来。

出租车在南门停下,南门算是个偏门,边上就是便利店、琴行、网吧和美食街。

马龙下了车先进了便利店,在货架前犹豫了半天,挑了翡翠柠檬茶,刚提脚要去付钱,又折回去加了一罐。

时间是十一点多,路上的人少了,但美食街还挺闹,毕竟属于大学生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马龙心里有数,他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许昕他们排练的时间段,然后大晚上来这儿瞎逛,就为了制造几次不太成熟的偶遇。

“我卯死你个逼养的!”张继科把绿莹莹的酒瓶往水泥地上狠狠一掼,砸个稀碎。路过的姑娘一声尖叫,抱头落荒。马龙提留着一个塑料袋,脚步顿了顿。

张继科骂骂咧咧地晃着身子,许昕先冲出的烧烤店,拉住他,“哥你冷静,冷静……”

接着整个乐队都冲出来了,生怕张继科抄家伙去警局。

张继科甩开许昕的手,鞋底碾过碎玻璃渣,方博在后面喊,“继科你去哪儿呢!”

张继科偏生不回头,声音听着却冷静了很多,“别跟着我。”

方博朝前追了几步,被许昕拽了回去,“算了别跟,让他静静。”

马龙是那个不听话的。

谁也没跟着张继科,除了他。

他就知道这事儿让张继科心里不舒服了,就是觉得得有人陪着他,任他一个人这么走,总归不太好,尤其他还喝大了,不太清醒。

马龙跟了张继科一路,这会儿快十二点了,路上偶尔有车和摩的开过,几乎没什么人了。

张继科不知道怎么想的,绕路绕了有三圈,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他这一停下来,马龙也跟着停了下来,躲在路灯柱子后面,思考张继科下一步会干什么。

“出来吧。”四下无人,这话肯定是对马龙说的。

马龙磨磨蹭蹭地从灯柱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张继科侧过身,转头看他,“干嘛跟着我?我不说了别跟吗?”

“你喝了那么多,得有人看着。”马龙把心里的想法筛了一半,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理由。

张继科低头笑笑,又抬头看他,眼里看不出情绪,“用你管我?”

马龙深呼吸,皮笑肉不笑的,“真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马龙也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就是堵得慌,转身抬脚要走。

张继科忽然几个箭步冲到他旁边,扼住他的手腕。马龙要挣,挣不开。

“你他妈有……唔……”

暖黄的灯光洒在地面,夏夜的晚风拂过耳畔。塑料袋落在脚边,两罐翡翠柠檬茶横躺。

舌尖侵入唇齿,带着血沫子味儿和酒精味儿,侵略、抗争、抵死不休。

马龙后退一步,张继科就向前逼近一步,直到把他摁在墙上,退无可退。

马龙被张继科吻得晕晕乎乎,心想张继科喝什么混酒,伏特加和青啤的味道都有,这人想喝死自己吧,妈的。马龙的齿列狠狠落在张继科的下嘴唇上,却招来张继科更凶猛的进攻。

耳根烧得滚烫,心跳快得不正常,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气喘吁吁。

张继科把头埋在马龙的肩窝,整个人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我喜欢你管我,只喜欢你管我。”

“刚才谁说不用管你?”

“我。”张继科很坦率,“我犯浑。”

“……”

“你这心跳,也忒快了点。”

“你先管好自己的心跳吧。”马龙把头别开。

“这家伙管不住啊,一见你就不正常。”张继科抬起头,眼里盛满笑意,直直地看着马龙的眼睛。

“瞎贫……”马龙顿了顿,用异常平淡的语气说,“你酒喝多了,我可以当这事儿没发生。”

“我不可以,”张继科的眼神定定的,“早该发生了。”

马龙没说话,眼神带了点探究的意味,内心在纠结这句话的真实程度。

“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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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变数总是来得很突然。

比如马龙决定升研究生之前,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搬出宿舍,比如马龙在毕业之前,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张继科在一起。

别说毕业了,他一直都没想过。他觉得他俩之间一直都淡淡的,只要他想,他可以把自己的情感掩藏得很好,维持恒定的单向痴迷。

然而人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和爱。爱大约是不能急的,时候到了,自然开花结果。小老虎有首歌叫北京咳嗽,歌词很有意思,他说,可是爱只能等等,咱俩谁也没辙,就差一个哆嗦。他们之间一直以来或许就差那一个哆嗦,而张继科给了。

马龙入侵了张继科的小根据地。那一片原是电子元件厂,后来废了,就成了艺术青年的根据地。冷硬的水泥地和一批未拆的生产设备还保留工厂的遗风,墙上随处可见风格怪异夸张的涂鸦和曳地大画布。

张继科的“房子”是用两个集装箱重新结构改造的,45尺柜,一间用作卧室,一间用作书房,边上就是肉食主义的音乐基地。

“书房那个最近刚改的,以后你可以在里面做数学题。”

马龙莫名觉得那句做数学题像是对小孩儿说的。

“家”边上是音乐工作室,电脑、声卡、耳麦、MIDI键盘……属于张继科的那些旋律就是在这些东西的组合之下产生的。乐队排练通常是在琴行的棚里,隔音效果好,这儿空旷些,住这儿的几支乐队一起花钱辟了一块小舞台,音响设备也都有,核乐队就爱在这儿排练,说是有种在宇宙中心呼唤风暴的快感。

两间浴室,厨房是大家共用的,被做成波西米亚吧台风,柜架上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酒,据说是因为那个叫邱贻可的行为艺术家特别爱酒。

马龙混在一群动不动就赤身裸体的花臂青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入狼窟。

张继科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低声说,“冷着脸就好,千万别对他们笑。”

马龙的笑应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马龙斜睨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马龙初到的那天那群人给他办了一场轰趴。

一群人喝得烂醉,也不嫌脏,躺在水泥地上叠罗汉,那场面简直像横尸现场。

马龙也喝了很多,一喝多就开始傻笑,张继科特别想带他跑路,然后他就这么干了。

“你小心点儿……”

张继科扶着他要抬脚上车,马龙身形没稳,直接连带着张继科一起滚在了地上。张继科怕他摔着,做了一回人体肉垫。马龙看着挺轻,其实还挺沉。

马龙单手撑着地面,笑眯眯地亲了亲张继科,带着酒气的湿热吐息喷在他耳根。

张继科脑袋里有根儿弦崩了,回吻得特别生猛。

两个人纠缠了半天最后在车尾干了一炮。

刻意压低的喘息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下听得不那么真切,但却让人有种大汗淋漓的快感。

年轻人在某些方面总是不知倦怠,欲望的口开了就难再闭上。他们有时花整天整夜的时间做爱,那家伙就留在马龙身体里,也不出来。

马龙是被张继科顶醒的。

“大清早你干……唔……嘛……”

“干你。”

“……滚蛋。”

张继科当然没滚蛋,反而更进了一步。

他们花很多的时间做爱,用更多的时间相拥而眠。

马龙有个习惯,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睡在娃娃堆里,张继科那张原本铺着纯黑床单的床铺被他换成了Tom Jerry,床头床尾顶着四个娃娃,跟门神似的。

马龙习惯早睡又浅眠,除了赶报告和实验,一睡觉总爱抱着个娃娃。

右边的床铺往下陷了陷,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眯开一道缝看看张继科又闭上,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怀里空了空,毛绒质感由结实的胸膛替代,“要它干嘛,抱着我就好。”

长期以来的失眠不药而愈,只要张继科抱着马龙睡,他总能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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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年末发生了两件大事儿,一件是肉食主义出了第二张专辑,第二件是乐队不在MOJITO干了。如果第一件事儿提前发生,也许就不会有第二件事。

近年底,那一片的酒吧驻唱乐队都提价了,许昕琢磨着老板也该提这事儿,所以一直按着不表。眼看着快跨年了,老板还是对这事儿只字不提,许昕耐不住了,就主动提了。

“……所以你看,咱是不是也该提提价?”

老板掐着根儿烟,灌了口青啤,没头没脑地笑了,“说真的,像你们这样的乐队,一抓一把,我随便去学生圈里找一个都行,我请谁不好?”

潜台词就是,抬价,没门儿。

许昕挑眉,“您这话可真有意思,牛逼大了。”

“我实话实说啊,咱这么多年老朋友了,有什么话就敞开说。”

“嗨哟,朋友……可真不敢当。”许昕倒不是因为不涨价的事儿生气。论公道,他该涨,论情谊,他不该损。而现在,既无公道,也无情谊可言。

“稀罕,”张继科听了很久的墙角,终于没忍住现身打断许昕和老板的谈话,他挑挑嘴角,“咱不伺候。”

新专辑的录制风风火火,有方博这个乐天派在,队里稍显低迷的气氛活泛了很多。但录制也不是那么顺利,很多小细节需要磨合,一遍一遍地过,整得张继科好几个晚上没合眼。

张继科最近烟抽得更凶了,但在马龙面前绝对不沾,因为马龙不喜欢。

马龙以前不太会做饭,拿手菜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鸡蛋炒鸡蛋。但他对刻度和数字非常敏感,是一个好的调酒师,也是一个好的厨师。

这儿的厨房以前很少生火,真朋克不食人间烟火,但食人间外卖,而现在饭点前总是飘香。

山珍饕餮未免俗气,家常小炒足以暖心。

再多的烦心事儿,在吃到马龙做的菜以后,就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马龙给水果沙拉浇上一层千岛酱,把罐子搁在一边,擦擦手,张继科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张继科把下巴搁在马龙的肩膀上来回磨蹭,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马龙伸手轻轻地摸摸张继科的脑袋,刺刺儿的发间挠过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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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想火很容易,但也没那么容易。

那一年,肉食主义出了第二张专辑,专辑发布两个月后,忽然被虾米做了一次首页推广。网页编辑大概对他们是真爱,推广词满溢的痴汉气,放的图全是高清饭拍,很好地体现了这支队伍逆天的颜值,顿时圈了一波迷妹。小姑娘都喜欢听些清新民谣和伤感流行,而肉食主义的风格显然与这些背离,反商业、颠覆,游荡而错落,那是一种新的冲击,既有摇滚的酣畅淋漓,又带点儿泥土味儿的潮湿。

肉食主义火了,火得静悄悄。所有人都偷偷地喜欢他们,而所有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喜欢,结果去了音乐现场才发现,操他妈简直情敌无数。

两天内许昕接到三个音乐节的邀请,武汉草莓,长江迷笛和子宫音乐节。

子宫音乐节在溶洞里办,两年前办过一次,文管局的表示你们这些小青年太能闹了,这是在破坏景区破坏遗迹,第二年就没人敢提。今年再办,说是换了头儿,新头儿是个摇滚爱好者,说放他娘狗屁的不让办,无条件支持青年人的摇滚梦!

溶洞如子宫,温暖而原初,回归最本质的自然与母体。听这名字就知道主办方挺有情怀也挺诗意。地面巨石坦荡如砥,穹顶苍石如盖,倒石牙错落,生物喀斯特奇绝,天然而原始的混响效果带观众享受最原生态的听觉体验。

万丈悬崖拔地而起,瀑布湍急飞流直下。舞台背后嶙峋的巨石冲天,洞口外人头攒动,烟雾在蓝光的照射下格外迷幻,青年男女围成一个圈随着乐曲的起伏而转动,随后默契地离散、冲撞又聚合,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杀了他!顺便杀了我!拜托你了!”

不知是谁先带的节奏,溶洞里响起了撕裂式的大合唱,许昕摘下墨镜,“大家……嗯,冷静。”

“每一场都说了很多话,每一场都感谢我女朋友姚彦,今天这场来点特别的,让我们的主音吉他张继科说两句。”

许昕把话筒递给张继科,尖叫声几乎要刺破鼓膜,“真摇滚不说假话,既然要来特别的,那就……”

张继科顿了顿,的视线快速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在昏暗的光线底下依然白的发亮的人实在是好找。

“我爱你,马龙。”

那句话说得太诚恳,所有人先是一愣,再是欢呼,“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已经在一起了啊。”语气是浓得化不开的蜜味儿。

底下的人都在起哄,马龙脸红到了脖子根。

张继科把话筒递给许昕,跳下舞台,穿过涌动的人海,准确无误地牵住马龙的手。

黑夜的黑有深有浅,疏疏散散,这些间隙中有他的嘴唇和手指。我们在暗中相遇,是最安全的冒险。

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道,张继科拉着马龙上了舞台。

马龙第一回上台,还是面对这么多人,有点儿眼晕,手心开始冒汗。张继科握了握他的手,比了个口型,“别紧张”,紧张感好像确实消失了点。

张继科回到他的位置,抱着吉他低头按弦,分解和弦细腻流畅。

“我们不由自主地亲吻对方/从出生到死亡/从秘密开始直到真相……”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诉说他俩的爱情。

一曲终了,许昕趁着人没反应过来,先大喊了一声,“马龙我爱你!”

张继科瞥了许昕一眼。

那天演完之后,马龙回去可没好过,张继科有多爱他,干得就有多深,有多狠。

凌晨四点,张继科的微博弹出一条更新,“马龙唱歌像巨星❤”

第一张配图是半年前在他们住的地方,张继科弹着木吉他笑得一脸欢实,马龙正在唱歌,看镜头的表情还有些诧异。第二张配图是今晚,马龙闭着眼在台前唱歌,张继科抱着电吉他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我可以住进你的眼睛,也可以拥抱你的背影。

那大概是最好的成全。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

斜阳晚照,层林尽染,河流化兽扑向巨石,斛玉跌落九霄,瀑布的鸣响宛若雷霆万钧。

张继科和马龙一路攀高登顶,最后来到悬崖边。

“张继科——我也爱你——”

名字和后面那句有一小段的间隔,两声儿撞在一起,回环循往。

张继科转头看他的时候面带惊讶,随后是欣喜。

马龙也偏过头看他,光影柔和了他本就柔和的轮廓。

他在对他笑。

碎碎念:

我对写摇滚题材一直很抗拒,因为自己算是混这个圈的,写的不好的话感觉对不起所有人。之所以开了脑洞还是要感谢亲友们的鼓励。

爱你们,谨以此文献给你们所有人。

肉食主义的音乐风格参照了草东没有派对和文雀 子宫音乐节现场 所有人都在喊“杀了他!顺便杀了我!拜托你了!”出自草东的情歌。马龙唱的那首是低苦艾的我们不由自主的亲吻对方,歌词很适合他俩XD

摇滚的肉不长,都是肉渣,一是因为作者日不动,二是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太寻常的事,是表现爱意的方式之一,不需要刻意描绘。这是我的理解。

有时间的话想写浪人组 行为艺术家邱哥和爆裂鼓手杀神XD 等我填完手上的坑吧X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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