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少年锦时1-4(现实向)

他们在的 都是锦时


1.

张继科又挨训了。

教练冷着脸,咬牙切齿,“张继科你可长点心吧。学学人家马龙,练习踏实刻苦,球感也好,

早晚有天超过你。”

马龙,又是马龙。

张继科很纳闷儿,其实他也没犯什么事儿……就是昨天晚上翻墙穿了三条街去游戏厅多贪了几盘而已。教练闭眼一指,跑个五十圈再说,我他妈还治不了你了。

张继科在罚跑这件事儿上听话得很,停下来的时候双膝一软差点跪下,走回宿舍的路上倒是慢慢缓过来了,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推开宿舍门,把自己往床上一掷。

真他妈累……

腿腹传来酸胀感,意识渐渐沉入边缘地带,却被一阵敲门声拉回现实。

“继科儿,继科儿?你在里边吗?”

张继科抹了把脸,应声去开门,门刚开,先见到的却不是教练,而是个白白净净,一脸严肃的小伙子,经鉴定,初步认证对方的脑袋为一枚半剥壳的鸡蛋。

“这是马龙,这是继科,你俩之前也都在老肖手下呆过,我就不多介绍了啊。我们几个教练合计了一下,决定把你俩安排在一间屋。你们差不多年纪,又都打横拍,好相互激励。”教练拍了拍张继科的肩。新队员进来的时候,按首字母分配宿舍,最后便宜了张继科和周斌,两个人住一间。但后来周斌的教练手下有个老前辈退役了,宿舍轮空一张床,说以老带新更科学,就把周斌给换过去了。他一个人住了快一个月。

张继科从头到脚地打量马龙,把马龙看得汗毛倒竖,总觉得这人眼神淬着毒,多看一眼就能致命。他俩在二队的时候虽然都在肖指导手下呆着,但因为性格都闷,平时除了打球还真没太多交集,张继科的光荣事迹马龙倒是知道不少也见证不少,马龙这个名字张继科听得也快耳朵起茧了。他们对彼此抱持着一种特殊的感觉,既非仇恨,也非亲切,但要说疏离倒嫌远。

“你俩好好处,马龙性子软,别欺负他。”教练补了几句,大意就是要他们互相学习,随后因为突如其来的电话匆匆而去,留下他俩杵在宿舍门口面面相觑。

“……请多关照。”马龙总好像青春期没过似的,变声期跟他半辈子不搭边,眉眼到二十多岁才真的长开,在这之前总是带些稚气。

张继科盯着马龙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进来吧。”

马龙拖着行李箱自觉得走到张继科对面的床边,蹲下来开始收拾行李。

张继科抱着手臂靠着门板看了一会儿,这个马龙,收拾东西的样子也这么小心翼翼的,总是正正经经地板着张脸,训练的时候也这样,一板一眼的,每个动作都精密得设定在毫厘之间,训练也总是分秒必纠,反观他,总是被教练单独拎出来批评,这人与人之间的待遇咋那么大呢……张继科吸吸鼻子,然后撇了撇嘴,“我先去洗澡了,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

“……嗯。”

马龙和张继科虽然不熟,但张继科的“光辉事迹”马龙可是没少听也没少见证。肖指导老爱在他面前拿张继科做反面教材,说你可别学张继科,就照自己的方式,踏踏实实得来,别跟那兔崽子一样仗着体能好就翘尾巴,总有一天,老子送他上天。肖指导提起张继科虽然总是恨恨的,但也能听得出其中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天训练马龙忍不住多看了张继科几眼,这个人虽然顽劣,但动作够猛落点够狠,总有种亡命徒的末世之气,看着看着就视线就不在球和动作了……张继科的长相,让马龙想起一句古语,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像玉又如松,用来形容张继科简直再恰当不过了。就因为多看了张继科几眼,马龙被肖战逮个正着,肖指导皱着眉抱着臂一脸严肃地引导教育,马龙啊,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留着结束了再看,训练的时候专心点,你可不要学张继科啊。马龙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张继科从浴室里出来,刚一走进卧室,就差点笑出声,只见马龙紧紧地并着膝盖坐在床沿,特乖,让他想起小时候幼儿园里老师说排排坐,分苹果,小孩儿们便立马搬着小板凳坐成这样。马龙就像小孩儿似的,只可惜现在他手里没有苹果。Tom and Jerry的卡通床单和一水儿黑的纯色床单对比鲜明,张继科挑嘴笑了笑,没想到马龙还挺幼稚,居然喜欢猫和老鼠。马龙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朝他点点头,抱着浴巾和洗发水沐浴露从他身侧经过,味道飘忽而不轻易捕捉。

张继科耸耸肩,倒在床上,疲惫和困意席卷而来,很快便入梦。

他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梦里他一直向前跑,跑着跑着就变成了Jerry鼠,Tom猫在他身后追啊追,他继续拼命跑,直到看到一块巨大的鲜奶酪,钻了进去。鲜奶酪里可真舒服,软软的,滑滑的,还有一股薄荷味儿……奶酪里怎么会有薄荷味儿……张继科越想越觉得不对味,从梦里挣醒,眼皮刚开,就看到马龙近在咫尺的嘴。

……什么情况?

马龙手脚并用地缠抱住张继科,嘴唇微张,看上去睡得死死的。张继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手抽出来,扶着墙拉开点距离。

“马龙?马龙?”

马龙没反应,看样子是真的睡死过去了。

按说这小子这么怕他,不该上他的床啊?难道是晚上害怕一个人睡?张继科心里的疑问跟车轱辘似地滚着向前,他总觉得这时候要是硬把马龙摇醒,有点儿太没人性了,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张继科的呼吸不自觉地和马龙成了同一频率。马龙身上天生有股好闻的味道,再加上薄荷味儿的洗发水,居然讨厌不起来。

张继科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入睡的,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帘缝透着一线光,张继科半眯着眼伸手去按闹钟,结果摸到一个软乎乎热烘烘的东西,一瞬间全醒了。

马龙坐在他床对面,睡眼朦胧,右手按了闹钟,左手缓慢地揉眼睛。

“早啊……”

“……早。”……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睡回自己床上的?

那天早晨的浴室比以往挤一些,两个小少年挤在镜子前,牙刷的方向都朝右边,一入夏,天总亮得很快很早,光从外头照进来,半身明亮。马龙先朝水池吐了一口脏水,搅了搅牙刷,把杯里剩的倒掉,转身拿毛巾。张继科的动作比他后一步完成,拿了毛巾马龙已经抹完脸。马龙的睫毛湿漉漉的,正对着镜子犯懵,张继科笑笑,侧过身伸手轻碰,一点儿白沫沾在指尖,“没擦干净。”

水流声哗哗,犯迷糊的少年忘了关,丢下一句闷闷的谢谢你啊转身就跑。

还有一件事张继科没告诉他,马龙手里的毛巾是他的。

张继科对于马龙总有很多疑问,某些疑问在他后来瞎看书的时候有了答案,比如马龙的症状是梦游症,比如马龙这么轴又纠结大概和天秤座的特性有关,而有些疑问大概总也无法解答。

马龙有梦游症的秘密在马龙成为龙队后才为他人所知。

秘密揭发于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马龙摸着黑冲进方博他们宿舍,“啪”地一声按开开关,“集合了集合了——都起床都起床!”方博被吓得不轻,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一边应声一边脱睡裤,脱了一半才瞥见外头的天空……靠,这么黑?方博撑着沉重的眼皮朝宿舍门外探出脑袋,只见马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啪地把半个楼道的宿舍灯都给开了,嘴里喊着“集合了”“起床了”“训练了”,一时间怨声嚎叫四起。后来还是张继科把马龙扛麻袋似的扛到肩上,运回了宿舍。

那晚之后大家见了马龙总爱调侃“这不是实战,只是演习。起床了,训练了,集合了!”当时的马龙挠着头笑得一脸干涩,他以前咋不知道他还有这毛病?

出于私心张继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马龙爱在睡觉的时候爬上他床的事。最初只是因为不讨厌,后来的原由无从获证,只有他自己知道。埋在少年胸口的那点暖就像青春口袋里的第一支烟,悄悄藏起不与他人说,只想找一个僻静无人的角点燃,连被烟熏红了眼都心甘情愿。

 

 

2.

张继科发现马龙这人除了训练以外没啥爱好,就爱看看动画片,连广告都不落。中午休息、睡觉以前,猫和老鼠是首选,哆啦A梦和名侦探柯南是备选。张继科对猫和老鼠没太大兴趣,他更喜欢哆啦A梦。竹蜻蜓、任意门、闪电披风、隐身斗篷、记忆面包……哆啦A梦的口袋里装着大千世界,包罗万象宇宙,没有人不爱。

“要真有记忆面包那我小时候数学考试就不会考59分儿了。”

“你还考过59分啊?”马龙忍笑,没回头看张继科,要是眼神对上了,估计真得笑出来。

“啊……还要家长签名,我就改成了69。那时候考啥来着……鸡兔同笼!奥数真的太难了。最可怕的是它不是总问鸡和兔子,后来题变成了蜘蛛、蝉和蜻蜓,数量还都是上百的。妈的,草稿纸也不够画啊。我上小学四年级才彻底整明白这个问题!”

马龙严重怀疑张继科并不是不明白解法,只是单纯地想在草稿纸上画画。

张继科除了训练也没啥爱好,就爱去游戏厅打游戏。通常先买三四个币,打几把老虎机,见好就收,接着用赢来的钱玩云霄飞车,动感的音效和酷炫的画面总给他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一玩总赢,还总是忘了时间,游戏厅老板见了他总犯怵。

某个周末张继科照例去打游戏。他从老虎机前的滑凳上站起,手里掂着一袋硬币,本想直奔云霄飞车,却脚底抹油似的一转走向了架在一边的夹娃娃机,隔着玻璃窗和一脸微笑的哆啦A梦干瞪眼。

那天下午张继科抱着夹赢来的哆啦A梦回到寝室,站到马龙跟前,把它往前一推,“喏,给你。”

马龙如湖水般平静的眼里泛起了波澜,他接过哆啦A梦,笑了,就像夏日冰凉的溪流滑过脚背,微微地痒。接着他用不大的声音说了声谢谢,然后抄起桌面那包QQ糖,“你也要吃一颗吗?”

张继科也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马龙你广告看多了吧?”

“可好吃了,葡萄味儿是最好吃的,楼下小卖部都卖断货了。”马龙抖抖包装袋,掏出一颗夹在指尖递给张继科,“喏。”

张继科就着他递来的姿势张嘴吃糖,干燥的唇瓣擦过马龙的手指,他动了动嘴,果味儿很快在舌尖蔓延开来,甜得过分,“是好吃。”

 

 

3. 

04年冬训在厦门,备战卡塔尔世乒赛。一月底恰好过年,窗外烟花炮鸣,室内灯烛暖照。年夜饭那晚是蔡振华张罗的,厦门这片过去他常带着队员来,有些店算是老交情了。那天训练结束之后一大帮子人都奔着海鲜去了,靠海吃海,不然多浪费资源。

张继科的老家在青岛,也临海,看见海蛎就想起小时候一到夏天,赤个膊跟着一帮小伙伴下海玩儿水,浅滩吻过脚踝一点也不凶,反而温柔得要命,那些日子的记忆倒是想念得紧。王皓把他的杯子又满上了,大着舌头说,“你再喝、点儿呀。”

“皓哥,我喝得够多了……”

国乒惯例,没事儿就爱一起喝酒,张继科和马龙刚进国家队那会儿就被带着去喝,管你成没成年,是男人就得喝。马龙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一罐就醉了,还吐,张继科当时在边上看着,心想这小孩儿酒量可不行,却没想到很多年以后就是这个酒量不行的小孩儿把他给喝趴下了。

“你就喝了一杯,那怎么行呢,你看人家马龙,三四瓶下肚了。”

张继科朝马龙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马龙身边,靠近他耳朵,“我送你回去。”

“哎哎哎……怎么回事儿啊……大过年的,酒还没喝够就要跑路啊……”陈玘也醉了,剑眉一凛,一脸大写的不满。

“马龙不能多喝,他再喝得吐了。”

“吐……又怎么了,喝酒不就是为了吐吗?”

“没错,同理,人活着就似为了死……”邱贻可忽然冒出来接了陈玘的话茬。

“来来来老邱,喝!”

趁着这帮人举酒碰杯的档儿,张继科拖着马龙跑路了。

“疯了吧你,喝那么多。”

“我没……嗝……醉。”

“少说话。”张继科意外地有些严肃,马龙识相地闭上嘴。

那晚的风很长,不知是谁隔着厚外套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试图把寒冷挡掉。

他的手心冒着细密的汗液,他的手指干燥而光滑。

月光透亮。

训练的日子漫长而单调,对事物的热爱渐渐凝固成一种机械动作,经由后来的年岁磨成本能反应或者别的什么,混淆思维与虚实,分不清究竟是爱足够深长,还是惯性磨人。

二月的最后一场队内赛,张继科位在远台,反手一个强力下旋球,一点橙黄擦线弹起,马龙正手四两拨千斤地轻轻一挑,球朝反方向飞向张继科身侧,他一个侧旋回击,球却不受控制似地飞了。

小比分悬在11:9,胜负已定。

张继科挑眉,状似无所谓地笑了笑,抄起落在地上的外套搭在肩上,背着所有人注视的目光,走得决然。

即使是厦门,冬天的气温也绝不是穿着运动短裤和短袖加外套就能抗住的,但张继科好像不怕这些。他在海滩上瘫成一个“大”字,海风从脚脖子那儿灌进裤腿,几乎无孔不入。绀青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把星星也吞没。

刚才近台对拉,他回击的落点不够狡猾,让马龙找到了破绽以快攻。他俩一个擅长正手翻挑,一个主攻反手侧拧,简直就像天生相克似的。

马龙,张继科轻声地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上唇瓣和下唇瓣轻轻一碰,舌尖向上轻触齿列,再迅速地收回,先抑后扬,带点顿挫的音律。

马龙爱穿宽松的白T恤,总会露出半截白净的脖子,一吃鱼香肉丝,总会有酱汁沾在嘴角而毫无察觉,要他提醒。刚认识那段时间,一睡觉就抱着他,自从给了他哆啦A梦抱枕,就再也不上他的床了……

张继科忽然对自己感到无语,好好地分析技术,怎么就跑偏到其他地方上去了?

“继科儿——继科儿——”马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张继科闭着眼没应声。

叫喊化在风里,急促的喘息逼近鼓膜。

“你走之前没穿长裤吧……这么穿不冷啊?喏,给你。”

张继科的眼睛睁开一道缝,从沙滩上坐起来接过了马龙递来的长裤,迅速脱了换了。

“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了,我……队里都很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马龙和张继科出场馆也就前脚后脚的事儿,他跟了张继科一路了。

“你不是不认路吗?怎么找到的。”

“就……瞎找。”

“以后别一个人瞎跑,你要是出来找我把自己给丢了,那怎么办?”

“……”

马龙正奇怪呢,本来是他批评他的,怎么现在反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没多久张继科听见耳边一阵窸窸窣窣,马龙递来了一包东西。

又来了,qq糖。

“今天是什么味儿啊?”

“水蜜桃味儿。”

“好吃吗?”

“吃了就知道。”

马龙等了一会儿,听到张继科笑了,“好吃……十年前可没有这种糖。”

“那时候最新奇的是跳跳糖。”

“对,”张继科转头看马龙,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跳跳糖,一毛钱一包,一包能吃两天,倒进嘴里就是爆炸。”

两个人就着跳跳糖的话题追忆了一把童年。他们絮絮叨叨地聊着,聊大院儿屋檐底下的鸟窝,聊鞍山的旧堡站,聊姑娘的马尾和恶作剧,聊外婆做的蟹壳黄。

距离日出尚早,海风偶尔路过但不驻足,两个人在一块儿,时间好像按下了快进键。

马龙浅眠,他是被海鸟的低鸣叫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张继科肩上,转了转脖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立马摇醒了张继科。

“怎么了?”张继科一个激灵,抬起眼皮。

巨石凌风耸立,旭日嚣叫着挣扎而出,日光照在年轻的脸上,此刻需要奔跑。

真正的美连赞叹都相形见绌。

离开前马龙有些犹豫,张继科问他站着不动干什么,他的嘴唇张了又张,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抖露出来,“……新西兰公开赛,我等你对决。”

张继科忽然笑了,也许昨天晚上他俩絮絮叨叨聊了那么多,只有这句是马龙最想说的,“就这样?不够刺激,赌点什么。”

“赌什么?”

“谁要是输了,谁给谁带一年早饭。”张继科坏笑。

马龙斜睨了他一眼,“带就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结果马龙给张继科带了近一年的早饭。

那场比赛不算大,对手几乎都是同龄人,但他俩打得都不容易。最后张继科站上了冠军奖台,马龙止步四强。他在底下为他鼓掌,心里暗暗地想,往后总会有那么一天,站在张继科身边领奖的人会是他。

马龙给张继科带了近一年的早饭,准确地说,十一个月零三天。

2004年的全国锦标赛上,16岁的马龙杀进了决赛,最后败给了王励勤,夺得亚军。

虽败犹荣。

国内乒坛的目光在他身上聚焦,享受完鲜花掌声,喜悦却无从分享。

张继科回了省队。所有知情者都像像是约好了一样,对张继科被退队的事闭口不提。从前辈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也只是零散的段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可被接受的原因。


你无意不辞而别,只是与我相隔万重。

 


4.

夏蝉嘶鸣,那叫唤像是无休无止,转眼又是一年夏至。

马龙和陈玘蹲在地上,围着一大红脸盆吃西瓜。马龙的嘴角沾着几粒黑黑的西瓜籽儿,白净的小脸埋在红瓤间,衬得越发白净。

“马龙,你的信。”王皓径直走进宿舍,揣着一牛皮纸大信封,递给马龙。

“哟呵,吃西瓜吗?”陈玘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

王皓白了陈玘一眼,“不要你吃过的。”

马龙也不嫌脏,背着手在大裤衩上抹了抹,嘴里还塞着西瓜,含混不清地说着“谢谢皓哥”,接过信。

那信封里塞的不像是信纸,鼓鼓囊囊的,有一期乒乓世界那么厚,他把信封转了个面,扫到落款的字,手顿了顿,忽然站起来跑了。

“哎哎,怎么不吃了?”陈玘在背后叫他。

“训练。”马龙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传来。

“这孩子失心疯啦?大中午的去训练?”陈玘嚼着半拉西瓜,从右手边的果篮里掏出一个橘子戳戳王皓,“来。”

烈日当头,马龙绕着操场狂奔,眼睛被直挺挺射过来的阳光刺得生疼。汗液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落在下唇瓣上,一抿嘴就是满口的咸涩。

他不停地提腿落腿,从起点跑向终点,循环往复,没完没了。他想,很多事情不是跑着跑着就能回到原点的,很多事情是没法那么清晰地去划分起点和终点的。他胡思乱想,跑过不知第几圈,向草坪中心冲,仰面一滚,落了一身泥土味儿。

乌云蔽日,大雨将至。马龙大口大口地喘气,其间夹着几声咳嗽。他感到身体变得轻盈,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举起来。

起风了。

两年前的夏天的某个夜晚,马龙也像这样躺在操场上,和张继科肩并肩。

微风拂过,钻进衣领袖口,和少年抱个满怀,把燥热去了三分。

“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歌手,唱歌特别特别好听。”

“你说的是不是张继科?”

“去你的……”马龙弓起前肘,锤了一下张继科的肚子,“是周杰伦。”

“哦,我知道,演少年包青天的那个。”

“猪脑子……演包青天那个叫周杰。现在全中国都知道周杰伦……”

“我不太关注嘛。”张继科挠挠头,“那你给我说说他唱歌怎么好听了。”

“我给你唱一段儿啊,”马龙清了清嗓子,“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背对背默默许下心愿,看远方的星是否听的见——”

张继科静静地听马龙唱,没出声儿。马龙唱到尽兴,停下来问他,“怎么样?”

“马龙,”张继科的声音意外地严肃,“做运动员挺好的。”

“你什么意思?”

“千万别跑去当歌手,难怪星星躲那么远,都被你吓跑了。”

“滚。”

 

马龙床头的台灯下垫着一本05年第八期的《乒乓世界》,福原爱、王楠和郭跃三分封面。

陈玘有天终于忍不住问马龙,“这杂志都过了一年了,怎么还放着?”

马龙沉默。

“你不会暗恋郭跃吧?”郭跃和马龙同龄,最有嫌疑。

“不是。”

“那你暗恋王楠?”陈玘挑眉,两簇眉毛扭成绳结。

“没有……”

“日本人可不行啊!”陈玘跳起来。

“玘哥你想多了……我谁都没暗恋。”

马龙在撒谎。

如果陈玘把这一期的乒乓世界翻到第28页,也许就会有答案。那一页的末尾写道:但是他最终选择继续打球,“我的球又不比他们差,我就不信我回不来。”

那话是张继科说的,那一期关于鲁能的采访中,有豆腐块大小的关于张继科近况。段落里写“继科刚回来那段时间情绪非常低落,跟谁也不爱说话,还剃了一个光头,戴上一顶棒球帽,多少有些削发明志的意味。”

是啊,剃了个光头,戴着一顶棒球帽,还喜欢在角落里缩着,不太爱搭理人。那是马龙在05年十运会第一眼见到张继科时的印象。

“看什么呢?别三心二意的,一会儿该你上了。”说话的是教练,马龙转过头,应了一声,低头呵球拍,眼里看不出情绪。

省队人数众多,预赛分了好几轮,到了第三轮,马龙和张继科对上了。张继科听到马龙的名字的瞬间,抬头怔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球拍的拍面。他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像是落满了灰。

那一场马龙杀得异常狠,两个人全程沉默着,除了赢球时的吼声没有其他任何交流,最后马龙4-2胜了张继科。

算是扯平。

马龙搭着毛巾和张继科擦身而过,张继科分明听到了一句“你好样儿的。”

 

那天下午陈玘强行替马龙向教练请了假,理由是“龙仔中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去”训练”,回来的时候疑似中暑”。

马龙当然没有中暑,只是他回去的时候一言不发,外加脸色惨白,陈玘表示很担心,态度很强硬。回去之后马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封信拆了。

那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日记,张继科爱在上面写日期。厚厚的一沓信纸,字迹往后翻有了些许变化,口吻和心境也逐渐变得明朗。

那封信以“很想跟你说再见,可惜没有机会。听说你拿了全锦赛亚军,冠军也不远了……”开头,以“我快回来了。”结尾。他有的时候只交代饮食作息,有的时候只说训练奇遇,有的时候些写歌词,“想回到过去,梦你梦过的画面。”表示自己也开始听周杰伦了。张继科说要是哆啦A梦真的存在就好了,坐上时光机就能快进在省队的日子,直接到未来,或者回到过去。

马龙很平静,他把信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夹在乒乓世界27和28页之间,躺回床上,闭上眼。马龙可不想回到过去,有些事情不可逆转也无法挽回,更重要的是,不想经历二度。

今天会好梦吗?张继科会好梦吗?

 

2006年是马龙职业生涯中值得一提的一年,18岁,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11月末,他跟着前辈去多哈打亚运会,又拿下一个团体冠军,和双打季军。

一切都那么完满,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回到北京落地那天晚上,天空飘起大雪,扑簌簌的,地面很快结起厚厚的一层。马龙穿一件橙黄色羽绒服,耳朵里塞着耳机,落在队尾。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像要延向很远的地方。

保安室像一道闸,把他和前辈们的欢声笑语隔开了。

马龙在原地站定,拖着行李朝反方向走,没有人注意到。

他拖着行李走往北走了一段,走到路牌下,往马路牙子边一坐,屁股蛋很快湿了一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泰山和打火机,接下来的动作很熟练。

马上就要2007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MP3里周杰伦不知疲惫地唱着,“学生宿舍空荡荡的家,守着电话却等不到他……泪晕开明信片上的牵挂,那伤心原来没有时差……”

他忽然觉得周杰伦就是个爱傻矫情的白痴。

烟就快要烧到手指,他试过那种感觉,麻麻痒痒,只要及时放手不至于被烫伤,万事都如此,及时放手便不至于伤重。他等着烟烧进皮肤,接着却被人揪着衣领拎了起来,“马龙你疯了吧?”

“啊?”马龙的一半耳机从羽绒衣滑下,坠在胸前。

来人把烟踩灭,顺带着往他脚上踩了一脚,“你他妈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马龙没出声,他感到自己被推着快速向后退了好多步,背部狠狠地掼在石灰墙上,然后那个人的吻压了上来,他没躲。张继科用咬啮的方式和他撕扯,牙与牙碰在一起,满嘴都是血沫味儿混着泰山的辛辣味。

过了好久,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吐息间全是对方的味道,“以后见你抽一次烟,我就咬你一次。”

马龙意识到张继科指的是什么,“......滚。”

“不滚。”张继科认真地盯着马龙看了一会儿,突然把头埋进马龙的肩窝,肩膀微微耸动,但不像是在哭。

“我回来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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