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长夜无梦(一发完)

亲友很早以前点的梗,师生校园,嗜睡症梗,不知道算不算HE。


“马龙有些小毛病,比如突然睡了,没事儿喝点,梦游。”


#

张继科第一回见到马龙是在开学。

大一刚进学校要军训,提前半个多月就在风里雨里烈日里熬,他的皮肤晒得很黑,但辛苦不是白费,拿到标兵作为代表去领奖时他挺直了胸膛站在人群中,就像一棵抽了枝的小白杨。似乎也就一瞬间的事,张继科从高三毕业稚气未脱的男孩成长为一个可以扛得住风雨的男人。

学校统一正式开学那天,张继科翘了开学典礼,骑着单车在樱花大道上绕,平时的樱花大道总有行人匆匆车辆往来,也就只有开学典礼这种时候才见不到人影。过了花季,很难见到大片樱花盛开的景象,唯有一树八重樱在绿色的掩映中零星冒朵,大约是暴雨和寒潮后温度回升,草木无心误以为回春。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个...同学,请问……操场怎么走?”

张继科撤回视线移向问路人,来人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鼻梁上驾着的黑框眼镜削弱了他本身柔和的气质,甚至显得有些凌厉,“……这条路走到底,右拐一直走,第一个路口左拐,再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

少年皱着眉推了推眼镜,恰巧风过,几瓣八重樱簌簌而落,落在马龙肩头。

张继科盯着马龙的肩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欲撷花瓣,马龙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身体向后一躲,张继科讪讪地收回手,移开视线,“我带你去吧,上车。”

张继科载着马龙往操场方向骑,带起的风吹凉汗液。

“你得环着我。”马龙拽着张继科的衣角边,单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得笨拙。马龙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环住了张继科的腰,鼻尖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儿,清爽而干燥。

“你也是新来的?哪个系的?我医学系的。”

“哲学系。”

“你没参加军训吗?看上去一点没晒黑。”

“没参加。”

张继科一路上断断续续地抛问题,马龙虽然言简意赅,倒是很有耐心地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张继科的车在操场边停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张继科。”

“我叫马龙。”

“一匹马的马和一条龙的龙?”

“对。”

“听上去很响亮。”张继科笑了笑,车头调转方向,“走了。”

“为什么不去开学典礼?”

“没什么理由。”

“无故缺勤会扣学分。”

“路你不熟,规矩倒是挺了解。”

马龙笑了笑,没说话,张继科骑着单车溜得挺快,还回头朝马龙挥了挥手。

那句不太大声的“谢谢”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张继科第二回见到马龙是在一教顶楼天台。

他虽然抽烟纹身偶尔喝酒,但他是个好学生。学校明文禁止不准在校内抽烟,所以每回理论课连上四节,烟瘾犯了,他就跑顶楼天台点上一根儿。那天张继科上了楼,发现马龙靠在天台的水泥墙边睡觉。他蹲到他身边叫了他几声,马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聚焦后第一句居然是“学校规定不能抽烟。”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抽烟对身体不好。”

“这倒像句人话。”

“废话。”

“现在这句特别像人话。”

张继科冲马龙笑,马龙愣了愣,撇开头不看他,“我如果教你,可没那么容易。”

“哪有那么多如果。”

学校bbs在大一下新生开放选课前专开了一贴汇总学生上课体验,唯独存在主义哲学那一课没有体验,只有一行字,贴主卖萌的语气仿佛溢出屏幕,“您的上课体验已下线,教课的是新老师,看上去挺可爱哒!听说是少年班读上来的,哲学上造诣很高,外号小神仙。”而不久后有人翻出旧楼回复此条,

“其人无悲无喜,如佛坐定,乃真神仙也。一周一篇小论文,三周一篇大论文,挂柯南也难不挂科,选择此课的皆为烈士。”

张继科哪儿关心这些,一心向着学校里隔两周特供的拍黄瓜,回到寝室已经过了开始抢课的时间,只剩下几门冷门的。他挑课没什么理由,看着顺眼就行。存在主义哲学边上任课教师那一栏边上“马龙”二字特别有吸引力,他想也没想就勾了选项。“哲学”和“马龙”,看着都特顺眼,没准儿马龙也会选这课,没准儿他俩能成同学,一想到叫马龙的老师点名叫马龙的学生,张继科就特别乐。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挺热爱自己的专业,没事儿就喜欢泡在实验室,也不抬头看时间,这导致他第一天上存在主义哲学就迟到。火急火燎地赶到教室门口铃声已经响过三分钟,他推门而入,刚喊了一声“报”,语调就七拐八拐变换了音节字句,“……马龙?”连起来听就像“抱马龙”。

底下的学生一片哄笑。

“你迟到了。”

马龙冷着脸,推了推眼镜。

“做实验忘了看时间。”张继科挠挠头。

“没有下次。”

他果真没有再迟到过。


张继科勇敢地选择成为烈士中的战斗机,大一下挂完存在主义哲学,大二上接着挂马龙新开的影视心理学,直接挂了一整年。但张继科挂科并没有普遍性挂科的哭丧感,反而挂得挺开心。医学院一众小弟不太能理解学长的自杀式行为,而张继科一脸正直地反驳,“这叫曲线救国,帮助更好地了解患者心理,处理医患关系,学着点。”


#

学校开始流行小电驴的时候张继科不走寻常路,不知道上哪儿整了一辆重型机车。穿着白大褂的青年跨在重型机车上一路驰骋一时间引人侧目。

机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让他想起飞机起飞。如果不做医生,他最想做飞行员,他第一志愿原本是空军飞行员,但他裸眼视力C字表不在0.8以上。张继科当年负气,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一个月。所谓体验大多需要亲身经历,张继科离家后在福利院边上的餐厅打工,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盲孩子。就是那时候,张继科忽然觉得成为医生也不错,他不要什么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威名,他只想让这个孩子,让更多的半盲小孩儿重新看到光。

张继科享受骑着机车在黑夜里驰骋的感觉,比坐在机舱里更贴近风。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他与霓虹光影擦身而过,星星和路灯的光洒落肩头,就像在黑夜里低空飞行。

然而空中没有警察,地面上却有。

张继科因为超速驾驶被警察带进局里问话的时候内心骂了句娘。

“学校方面要上报,罚钱照规定罚,这些没商量。念在你初犯,今天先放你回去,不过得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过来领人。”

张继科翻了翻通讯录,发现他只存了两个老师的电话,刘国梁和马龙。

刘国梁是他班主任,也是医学院院长兼他的导师。老刘年纪大了,作息特别规律,这会儿早睡了,再说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超速驾驶被扣警察局……那不是找死吗。

马龙被一通电话搅醒清梦,迷迷瞪瞪睁开眼接通,听到“警察局”,“开车超速”,“救我”几个关键词立马醒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风衣外套就往警察局赶。

警察见“辅导员”来了,说明情况,留了些信息就放了人。

在警察局里马龙还笑得一脸和和气气,把场面话说的圆满漂亮,出了警察局对着张继科就是一阵数落,“你怎么回事儿?长能耐了?不仅抽烟,还超速驾驶……这种车很危险,你一个学医的,手要是摔伤了怎么办?”

“你担心我?”

“……总之下不为例。”

张继科的视线从马龙困倦的脸移向他风衣外套没遮住的睡裤,视线定了定,若有所思。

“怎么回去?”

“走啊,路不远。”

一路上这俩人很沉默,大路过后拐上一条小路,那条小路是出了名的小吃街,两边全是灯火通明的店铺,过了小路往右拐再走一段,没了路灯,视线骤然堕入昏暗,借着居民楼的光倒还能看清前路。张继科感到马龙的步子放慢了,气息靠近了。

野猫惦着脚爬过墙顶,突然发出撕裂般的叫声,几乎同时,马龙迅速抱住张继科的后背。

“猫叫而已……你别怕啊。”

“……我没怕。”

“……你是不是怕黑?”

“……我不怕。”

“你别怕啊,有我呢。”

马龙稍微放松了点,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老实交代,“我有轻微夜盲症。”

“难怪……”张继科沉默了一会儿,牵起马龙的手,“我拉着你走,我看得清。”

月光昏暗,没有路灯,前路不可知。张继科走得很坚定,他的背很宽阔,手掌也宽阔,牵着马龙像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马龙没抗拒,任张继科牵着走出巷子,到了大路立马把手松开,清了清嗓子。

“你住哪幢楼?”穿过马路就是学校,车流往来稀疏,灯火明亮。

“思远楼。”

“这楼好,红墙黑瓦,楼边还有好几棵樱花树……”张继科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花季快到了。”

“你好像很喜欢樱花。”

“那个故事很有趣,武士在生命最辉煌的时刻选择在樱花树下结束自己的生命,因此每一片花瓣都染血,承载着亡魂意志。在最辉煌的时候死去,这个想法很酷。就像你在课上说的,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生命就该像樱花那样起舞,然后漂亮地死去。”

马龙笑了,“你上课听得还挺认真,不过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尼采说的。”

“尼采很酷,你也很酷。”

“……那你住哪栋楼?”

“思邈楼。”

“离得不远。”

“正好顺……等等……”张继科抬起手腕看手表,“操他妈……”

“这位同学请注意用词。”

“……门禁时间过了。”

马龙看了张继科一会儿,叹了口气,“睡我那儿吧。”

教师宿舍的条件就是不一样,和学生宿舍相比简直是豪华套房和标间的区别,张继科不由得感叹“万恶的资本主义”。

“秦老师睡了,咱稍微轻点,沙发和床,你睡哪个?”

“沙发。”

“我去给你找被子。”

结果马龙翻箱倒柜差点没惊醒秦志戬,也没有找到被子。

“我不盖被子也行……盖个外套就行。”

马龙看着张继科,总觉得他眼神特无辜,心一软,“……床够大,挤一挤吧。”

马龙几乎是沾头就睡,他睡觉很稳,没什么小动作,呼吸平缓而安定,就算做梦也一定是个好梦。张继科转过身,马龙的睡脸近在咫尺,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抱抱他,但他没有那么做。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比如掉落在马龙肩头的一瓣八重樱,马龙说“废话”时的神情,马老师上课时既疏离又亲近的目光,马龙抱紧他后背时的温度。

窗外的樱花开了。


那年回到家,张妈妈摸着张继科的头欣慰地感叹,长大了。

张继科低头笑笑,依然像过去一样,话不多。

海风几十年如一日地从窗外吹进来,张继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还亮着。

过去他很喜欢放假,现在不喜欢了。放假就意味着离开学校,离开学校就意味着见不到马龙,见不到马龙就意味着煎熬。寒假短点,还能行,暑假太长了,怎么熬?张继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点开了信息。光标来回移动,字句删删改改,最后想按保存却点了发送,

“老师,我下个学期一定不挂科,和我在一起吧。”

张继科一直没有收到那条短信的回复,也没有再给马龙发短信,那是他第一次给马龙发短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重新开学之后,该上课上课,该做实验做实验。张继科的机车依然照飙不误,他因此摸清了这一片的路,也认识了一伙人。

说认识也算不上,只是有一面之交。张继科骑着机车的行动时间通常在夜里,他最喜欢一片盘山公路,一路前行似能通天。那山不是什么必经之路,因此一到夜里总没什么车,也没有什么警察管,给了飙车青年可乘之机。

张继科开上这条路纯属偶然,开学以后他见着马龙总觉得怯,当时自己怎么就一冲动发了那么条短信,短信发送了为什么不能撤回?他那天想东想西的脑海里跟团浆糊似的,胡侃着讲完开题报考,撤出教室以后,心里总觉得有团火没地儿泄,就骑着机车一路西行,七拐八拐地上了这条路。

张继科是在半山腰上遇到这伙人的,准确的说,是这伙人追上了张继科。赶巧了张继科心情不好,胜负心又强,那伙人越追,他这车飚得越快,比他们更不要命似的。油门声响亮而持续,发动机嗡嗡作响,你追我赶厮杀了一路,最后是张继科先到的头。

来人卸了头盔,笑得挑衅而轻蔑,“你小子,等着。”

结果人和张继科第二次见面就找茬来了,“占老子的地盘,要么从我胯下钻过去,要么给老子滚。”

张继科嗤笑,语气比人更嚣张,“谁是谁老子?能动手别他妈废话。”

那人也是个经不起挑的主,张继科这话一出就没坐住,一拳挥过去。张继科一个侧身蹲,出拳迅速,直击腹部,那人反应也快,猛踩他一脚,张继科疼得龇牙咧嘴,顺势用头顶着那人腹部快步往前推,那人屈起手肘向张继科的腰部进攻,张继科发出一声闷哼。两个人跟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迅速扭打在一起,旁边人想劝都劝不住,一姑娘见了血就受不了,捂着嘴走了。

警车的鸣笛声破空,一片混乱。


#

马龙第二次从警局把张继科领出来的时候一路没说话,张继科垂着脑袋跟在他后面,也无话可说。

路边摊的大锅里冒出蒸腾的热气,一碗馄饨出锅了。桌边一男一女正在对吹,俩人面前麻辣小龙虾的壳似已堆成一座山。刀工了得的老板手上没个停,似要把肉切出花来。成串的鱿鱼段贴在熏热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撒上葱花和辣椒酱,喷香四溢。

香味儿钻进鼻腔,简直要勾出人的馋虫,张继科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直到马龙抱着手臂挡住他看向麻辣小龙虾的视线。

张继科看到马龙,眼皮又耷拉下来。

“自己说说,第几次了?”

“也就第二次……”张继科小声嘀咕。马龙平静地看着他,眼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张继科特烦他现在的的语气,现在的眼神。马龙总是以教导者的姿态和他说话,以长辈的眼神看着他,但其实他也没比他大几岁。他想要从来就不是这样的关系。

马龙张了张嘴,还要说他,张继科的肚子发出几声不友好的“咕咕”声,他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马龙。

马龙叹了口气,“饿不?”

“饿。”

“想吃什么?”

“铁板鱿鱼铁板豆腐狼牙土豆麻辣小龙虾章鱼小丸子拍黄瓜……”

“停……”马龙无奈地笑了,“吃饱了再说吧。”

上了菜,张继科也没带手套,徒手剥小龙虾,沾了满手的辣油,一个人消灭了一斤。

马龙吃得很饱,准确得说,气得很饱,这会儿并没什么食欲,开了两瓶纯生浅酌。

张继科埋头吃了一会儿,看见马龙喝酒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哪儿有你这么喝啤酒的,你看隔壁,都直接吹。”

马龙这时候还不太会喝酒,但喜欢喝,一喝酒就上脸,没几口就醉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他侧着脸靠在桌上,冲张继科眨眼睛,“你又不跟我吹。”不知道是因为声音本身软糯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声音听上去特委屈。

“桌上多脏啊,你就这么趴着……”

“这么偷看你就不会被发现了呀,猪脑子。”马龙趴在桌上,笑得像个小孩儿。

张继科整个儿一抓心挠肝的,他为什么觉得马龙怎么连骂人都这么好听?还有……马龙偷看他……马龙为什么要偷看他?因为他好看?

张继科想不明白,他一遇到喜欢的人就什么也想不明白了。他埋头消灭食物,一阵猛吃,等他回头看,马龙就那么靠着桌子睡着了。

头顶一线悬灯光裸裸的,暖黄的光照着马龙的睡脸,令他的面部线条看起来十分柔和。

这家伙还真喜欢睡,张继科笑了,不自觉地凑近看他。

他的眉毛淡而稀疏,睫毛柔软而乖顺,如果他睁开眼,里头总是平静安和,好像俗世里的纷纷扰扰都无法如滚石落海,总也惊不起波澜。他的右侧鼻梁有一道凹痕,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打架磕的。他的嘴角划成一个特别的好看的弧度,让人想要吻他。

现在,立刻,马上。

张继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嘴唇轻轻擦过马龙的嘴角,然后立马弹开,坐得端正笔直,贼溜溜地环顾四周。

马龙睡得跟个石佛似的,一动也不动,张继科一开始还想着静静地欣赏一会儿不训他话的马龙,等他酒醒了再走,结果等了半天吹瓶的男女都走了,马龙还是没醒,叫他也没用。

张继科蔫坏,用食指和拇指夹住马龙的鼻子。

马龙的视线渐渐聚焦,就看到张继科端坐着憋笑,肯定刚才又干了什么好事儿。

刚睡醒,酒没醒透,马龙还有点懵。

“走吧。”

这次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道,张继科还是牵着马龙的手。

他忽然想起某节课上,马龙讲诗人何为,他说,“……回归存在的路径是语言和诗人。语言本质上是存在之家,而诗人是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的人。诗生于词句的谷中,孤立和热闹的悲伤是我们信赖并死守的,粗野的城。现世有很多苦难无可度化,诗人避开苦难,书写光照亮人世,人们可以用他们作为通往遥远时代和印象的桥梁,通往正在或已经消亡的宗教和文化,他们始终是被遗落的孩子,这是光荣也是限度……”

张继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写诗的,他想做一盏永恒而或许贫乏的灯,为马龙照亮夜行的路。


#

“你自己上还是我给你上?”

“你给我上。”张继科说完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歧义,舔了舔嘴,却没忍住笑意。

马龙睨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药箱,似乎想掩盖迅速泛红的耳尖。他回来以后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开了药箱捣鼓。

“你以后是医生,要靠这双手救人,能不能答应我别再开了?”,马龙给张继科的胳膊抹上膏药,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我还想再犯几次呢。”

张继科说完就后悔了,他一直有种莫名的笃定,只要他出事儿,马龙就一定会去把他领出来,不管多少次,不管是什么时间。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坏,他也知道每次跑过来的马龙很累,可他就是想看到这样的马龙。

在乎他的马龙。

马龙冷着脸,手下用力一摁,“你试试看?”

张继科龇牙咧嘴,疼到想立刻把马龙办了。

马龙笑眯眯的,“我让你再挂一年,以后直接叫张挂科得了。”

“张挂科这个名字……很不错,一看就是个良医。以后我领养个儿子,就叫张挂科。”

“你儿子太惨了。”马龙明明想笑,但憋着。

“你多笑笑呗,笑起来好看。”

马龙停下动作,看着张继科的眼睛,突然咧开嘴笑得特灿烂,“像这样?”

张继科傻愣着点头,跟着笑了。


马龙不会告诉张继科,他笑起来也很好看。


 

 

那年的哲学课张继科终于没挂,查到相关信息那会儿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正好是春运大潮,火车站的人多到窒息,张继科直接买了最近的一趟飞机赶到鞍山。

落了地他才发现自己没地儿可去,进了机场外边儿的肯德基,给马龙打电话。

马龙接到电话冲着张继科就是一顿数落,但还是冒着风雪赶到张继科身边。

他裹得跟个小橙子似的,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除了责备分明还有笑意。

“我没挂科。”

“我知道。”

“你的回答和我想的一样吗?”

“我的回答已经够清楚了。”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张继科一直记得那天的风雪和拥抱。

#

开学以后,他们也会做普通情侣做的事,比如一起吃饭,看电影,逛校园。

张继科发现马龙看漫威片儿绝对睡不着,看文艺片几乎秒睡,看动画片笑点清奇。

尤其是《疯狂动物城》。

妈的。

所有人都在为树懒说话那段儿狂笑不止的时候马龙没笑,倒是在这过后开始狂笑,笑点仿佛和大众错开。

“你到底笑什么呀?”张继科忍不住问。

“那个树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跟你真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继科当时就惆怅了。

《长江图》上的时候张继科拉着马龙去看,说是要支持国产,他被里头的诗句所吸引的时候,一转头发现马龙睡着了。这件事上他一直觉得很奇怪,马龙明明是个哲学老师,为什么一看文艺片就睡觉?一看漫威片儿就精神?对此马龙给出的回应是,凭什么哲学老师就不能喜欢超级英雄。张继科想起马龙宿舍那一柜子的手办,忽然觉得头很大。

可是那天的确不寻常,张继科无论怎么叫马龙,他都不醒,最后只好在散场工作人员的催促之下抱着他走出影院。结果马龙一回宿舍就醒了。

“你想我抱你回来直接说呗。”

“我没有这么想,OK?”

“那你睡得跟那啥似的。”

马龙懵懵的,“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可能是写报告太累了。”


某天张继科做完实验去马龙办公室找他,结果扑了个空,打电话过去居然是秦志戬接的。

“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倒下了,现在在校附属医院。”

张继科快急疯了,推开病房门有如敌军炮轰。

“具体什么情况?”

“还不好说,医生说暂时没什么大问题,等他醒了再做进一步检查。”


床头的灯昏黄微亮,张继科坐在马龙的床边,手里捧着一本童话故事书,念给马龙听。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遥远的国度里,住着国王和王后,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为此伤心苦恼……”,张继科给马龙讲睡美人的故事,被施了魔咒的公主,将无法逃脱昏睡的命运,“但是,勇敢的王子披荆斩棘,在宫楼尽头的小房间里找到了沉睡的公主。公主睡得正香,她是那么动人,他瞪大眼睛看着她,连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她一下。公主苏醒了过来,她张开双眼,笑着看着王子……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头。”

马龙足足睡了两天才醒。

医生对他进行了劲动脉窦刺激,做了常规心电图和脑电图。

“初步诊断,这是一种罕见慢性病,从前有过几例,和他的症状描述和检测结果非常相似。具体的表现是,患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睡着,睡着后不知道会什么时候醒来,醒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忽然睡着。”

“可以治疗吗?”

“目前还找没有找到解决方法,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症状,但不能根治。初期患者可以叫醒,到后期将会越来越难叫醒,甚至可能一直叫不醒,请患者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醒不来怎么办?”

“等你醒来。”

“等了很久都醒不来怎么办?”

“那我们梦里见。”



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不寻常的是马龙再次睡了过去。

这次会是多久?

不知道。

会醒来吗?

不知道。

一个月后张继科习惯了每天往医院跑,也习惯了给他讲那些只存在于书上的童话故事。

然后在临走的时候吻一吻他。

“等你醒来,我们去吃麻辣小龙虾好不好?”

“等你醒来,我们去看看青岛的海好不好?”

“我不开机车了,你说它危险,我不想干你不喜欢的事儿。”

“解剖学老师特别变态,动不动拿挂科威胁我们……我居然很想听你拿挂科威胁我。”

………………

“我都吻你了,你怎么还不醒?”



#

那天依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张继科坐在马龙床边给马龙念完睡美人的故事,把被角掖了掖。

他有时候会想,马龙的梦里会有什么呢?会有他吗?会有他俩一起走过的没有路灯的小道吗?张继科俯身,亲了亲马龙的嘴角,然后对他说,“晚安,记得梦到我啊。”

张继科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继科儿……”

他猛地回头,马龙睁开了眼,笑容依然像夏天。

“我在梦里见到你了。”


如果诚心许愿,好梦大约都会实现。他是马龙梦里那盏永恒而贫乏的灯,破开黑夜,驱逐痛苦,只有光明无限。

评论 ( 27 )
热度 ( 579 )

© 老芒 | Powered by LOFTER